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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红/番外】罪有可赦 · 由衷

*因为接下来要开始圆了,所以就先换个角度来讲一讲那些红毛不知道的事情,以及贺总失去红毛的那五年。想来想去还是决定用番外的形式,跟正文区别开来。

抱歉让小天使们久等了,鞠躬。(心)

由衷

 

华盛顿时间晚上八点整,一架巨大的客机穿过厚重的云层,机翼上闪动的指示灯在夜空中刻下一道晦暗不明的伤痕。

头等舱内,贺天向红着脸来送咖啡的空姐略一点头致谢,回身继续凝视窗外,飞机特制的玻璃窗上倒映出他深邃立体的面孔。

夜色正浓。

 

算一算,父母去世也有六年了。

 

贺天记得自己小的时候,精力很旺盛,经常大晚上不睡觉,在宅子里蹿来蹿去,玩一个人的探险游戏。负责照顾他的女佣总是胆战心惊的跟在身后,在他跑出入户花园之前拽住他,蹲下身子把他搂在怀里,指着前方的黑暗说:“您不能出去,外面很黑,要吃人的。”

 

那一年,贺天14岁,贺呈19岁。

夜12点以后,按贺家的规矩,是要守孝的。

这个时候前来吊唁的客人都已经离开了。管家安排好一切之后,屏退了四下,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贺呈与贺天身穿黑色定制西服,并排正跪在灵柩前的软垫上,胸前佩戴的那朵白花开得正艳。

贺天挺直脊梁,直视着眼前造价高昂的棺木。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因为父母死于空难,尸骨无存。

少年面容十分平静,他的五官还未完全长开,带着些许稚嫩,漆黑的双眸却已初具锋芒。

“哥,今后怎么办?”语气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冷静成熟。

贺呈沉默,香炉里升起的烟线弯弯延延,火星顺着还没燃烧到的香身往下蚕食,留下一节节断裂的灰烬。

半晌,“等。”他说,“贺继渊要名正言顺,就暂时不会动你我。”

贺天垂下眼睑:“然后呢?”

“演。”

贺天心中一动,转头对上了哥哥的视线。血脉相连的默契让他们不用过多的交流就明白了彼此的想法。少年尚在变声期沙哑的声音与青年低沉的声音同时响起。

贺天:“忠臣。”

贺呈:“废物。”

夜,已经很深了,素白空旷的灵堂之上,这对面孔肖似的兄弟跪在父母的灵位前长久对视,夜风偶尔吹动一旁的花圈,发出沙沙的声响,诡异而和谐。

局势已经容不得过多的悲伤,灵堂之外,暗潮汹涌,是要吃人的。

 

贺家家主贺继崇和夫人意外去世,其长子贺呈已经成年,按道理来说是可以接过贺继崇的衣钵,继承家业了。为此贺家各支系的说话人在贺家主宅里专门开了个会,从深夜一直商讨到黎明,最后一致认为贺呈年纪尚浅,应该由贺继崇同父异母的弟弟,辅佐贺继崇多年的贺继渊暂时接手贺家。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道理都是人定的。

连在贺家主宅里做事的女佣都知道,贺家这是要变天了。等贺继渊一上位,贺继崇的两个儿子想从他手里拿回贺家估计就只能等他百年之后了。大少爷贺呈更是认贼作父,为了权力不惜投靠自己的杀父仇人,而一向聪敏的二少爷贺天,却也在父母死后一蹶不振,兄弟二人关系一天比一天糟糕。所有人都说,贺天这算是彻底废了。出生在这样的家族里,太重感情的人都是要吃亏的。至于贺继崇夫妇的死是否真的像传言说的那样与贺继渊有关,没有人会真正在意,这些豪门秘辛不过是他们茶前饭后工作之余的谈资罢了。

 

比起羽翼未丰的贺天,贺继渊更忌惮的是贺呈。那架私人飞机的意外失事是他一手操控的,他坚信除了自己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流言蜚语过不了多久就会止住。

这么多年,他从一个连贺都不能姓的野种,一步步爬到现在的位置不容易,斩草要除根,他想。可是贺继崇刚死,立马弄死他的两个儿子就太过明目张胆了。他的野心可不只一个贺家,明面上的生意他要做,背地里的生意他也要做,他需要一个姓贺的人去帮他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玩儿命的事。正好这时候贺呈就送上门来了,贺继渊便把这部分权力交给了贺呈。有脑子的人都明白,贺呈这位亲叔叔是要送他去死的,这哪是什么实权,都是赌命的活计,指不定哪天就回不来了。然而贺呈却没有半句怨言,忠心耿耿,他能力出众,很快便帮贺继渊扫清了不少障碍。贺继渊拿不准贺呈到底是不是盘算着要报仇,但在这个关口又离不了贺呈。贺继渊想,只要不让贺呈接触到核心,他就是想造反也是有心无力。贺天一年年长大,越来越混账,但只要不是太过,贺继渊都由着他,反正偌大的贺家,哪会有养不起一个废物的道理。贺天再怎么无法无天,到了贺继渊面前,还是要毕恭毕敬叫一声叔叔的。

 

这样一来,两只小狼崽,一个被拔了獠牙,一个被削了利爪,总算是尽在贺继渊掌握中了。

殊不知这一切都是那夜灵堂之上,贺家两兄弟为了让贺继渊放松警惕而设的局而已。他们在等,等一个机会,一等就是六年。

 

贺继渊身边情人不少,却总是因为各种原因,他到现在都没能有一儿半女。可能是亏心事做多了遭报应,他想,否则自己怎么会年未过半百就已经满头白发。他开始信起了佛,整天装模作样的拿着串菩提树根磨成的佛珠。他开始担心,等自己死了,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江山岂不是又要拱手送还给贺家那两只小狼崽,他不甘心,于是他想起了年轻时候惹下的风流债。他是有一个儿子的,当年忙着争权夺势,不能有任何把柄,他给了那女人一笔钱,让她隐姓埋名不再出现。那时候贺继渊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还会需要这个儿子,他只看过一眼还在襁褓中的孩子就匆匆让人送走了,现在再来找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贺继渊没有放弃,他派人暗地里寻找,小心翼翼地不让任何人知道。不过他还是低估了贺呈,六年的时间,足够贺呈利用他给的资源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地下王国。可仅仅这样还不够,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贺呈接触不到核心权力是扳不倒贺继渊的。所以当接到贺继渊在找儿子的消息的时候,他意识到机会来了。

 

年底,按规矩,所有人都得回主宅聚一聚,联络联络感情。贺家在贺继渊掌权之后,重心就慢慢地转到了美国,位于北京的贺家老宅只留几个老佣人看管。家主在哪里,主宅就在哪里,于是年关的时候各路人马都聚集到了贺继渊位于美国的宅邸。

贺呈和贺天的关系此时已经到了一点就着的地步,兄弟二人在那场盛大的家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大打出手。贺家的继承人从小开始就接受严格的训练,无论是文还是武。贺继渊眼睁睁看着自己辗转得来的琉璃灯盏在贺天脚下碎成粉末,终于忍无可忍厉声阻止。当晚贺天进到贺继渊书房,说自己无法跟贺呈和平共处,希望叔叔能够准许他回国。贺继渊想都没想就应允了。

此时的贺天对他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他要防的只有贺呈一个人。

 

“就在北京,按年份推算应该在上高中,尽快。”

 

飞机在一阵轰鸣声中安全降落首都国际机场,贺天从思绪中回神,走下飞机,抬头便看到了首都机场顶端亮着霓虹灯的两个大字。微风吹起他的额发,露出了隐藏在黑发背后那副锋利的眉眼。

久违了,北京。

 

……………………

 

贺天第一次见到莫关山的时候就觉得他像一条没人要的野狗,明明怕得发抖还偏要摆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欺负他,看他红了眼眶还要强撑着的倔强。

那是他频繁转学,在那间高中里找到见一之后。其实并没有确凿的证据表明贺继渊的儿子在北京,贺继渊当年也是让那个女人带着孩子出国的,一切不过是贺天和贺呈的推测而已,所以他需要花时间来调查见一,了解见一,让见一信任自己。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只是贺天没想到的是,他会在这段时间里喜欢上那个叫莫关山的人。

后来贺天偶尔会想,如果他当时没有放任自己去接近莫关山,那么莫关山也许就不会被卷入这场争权夺势的洪流,被浪打得遍体鳞伤。

 

当贺天接到见一的电话,让他想办法帮帮红毛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惊讶,他没想到莫关山会和蛇立扯上关系。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让见一信任自己,一切都是为了计划,所以他拨通了蛇立的电话。

蛇立是贺呈的组织在北京的一个细小的分支,是单枪匹马的贺天在这个计划里唯一的助力。但为了不暴露计划,在正式行动开始之前,贺天原本应该尽量避免跟蛇立有联系。

当时的袁飞已经失控,他没有服从蛇立的命令,执意陷害莫关山。

 

贺天知道,在他抓住袁飞挥过来的刀刃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无法放下莫关山了。那时候见一的DNA样本已经经由蛇立交给贺呈,但是贺继渊太过狡猾,拿到贺继渊的DNA样本花了贺呈很大的力气。好在贺继渊有一个致命的弱点,过于自信。他坚信自己要找的人就在当年他送出去的那个国家,这给贺呈赢得了很多的时间。

贺天一面等待贺呈的消息,一面慢慢的熟悉着哥哥多年来建造的这个地下王国。在每一次看过杀戮之后,他都会格外的想念莫关山,想看他倔强别扭的模样,想吃他亲手做的饭。只有在莫关山面前他才会毫无顾忌的做回真实的自己,会毫无防备的熟睡。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但是他控制不住。所以他爱的小心翼翼,把所有的关心都伪装成一个个强制霸道的玩笑。藏而已,这么多年来他做的最熟练的事情就是藏。

 

贺天还记得那个春节前的雪天,黄昏时分他从床上醒来,看到莫关山趴睡在他的床沿。他真的太瘦了,自己的衣服像个绒毛睡袋一样拢在他身上。贺天悄无声息的下床,把莫关山轻轻抱起来放到了床上,看他舒服的用脸颊磨蹭了两下枕头。他想起小的时候,贺家老宅里有一个老厨娘常说,会做饭的人都特别会照顾自己。放屁,他想,这个傻瓜根本就不会照顾自己,又冲动,又鲁莽,还倔得像头牛。

窗外雪花无声地飘落,贺天跪在床边的地板上靠近莫关山,用鼻梁轻轻在他脸上摩挲,像一匹与伴侣交颈的狼。

 

其实莫关山一直以来都想错了,贺天对他才是真正的克制。唯一一次放肆,是那个雪夜的吻。

那晚贺天紧跟在莫关山身后出了公寓,一路追到公园,在门口跟抱着妹妹离开的方圆擦身而过。

早在袁飞陷害莫关山的时候,蛇立就已经打算赶走袁飞,他不需要一条不听话的狗。只是当时蛇立手上还有几单生意要熟悉业务的袁飞去做,所以他暂时留下了袁飞。之后再无利用价值的袁飞被蛇立一脚踢开,他把这一切都怪罪到了莫关山头上。

贺天野湖边救下了莫关山,把袁飞提在手里的那一刻,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贺天看到了莫关山掩藏在强硬外表下脆弱不堪的心。他看着泪眼婆娑的莫关山,终于控制不住吻了下去。

莫关山不知道,其实“别哭”两个字后面还有一句没说出来的话:“一切有我。”

只是这样的承诺对于当时的贺天来说太过沉重,他负担不起。

 

DNA结果证明见一就是贺继渊的儿子,贺继渊的调查方向也开始向国内转移,计划必须尽快实施。贺天却开始动摇,他知道一旦行动,就意味着离开莫关山,他拖延着时间,迟迟不肯回应贺呈。发现端倪的贺呈冒险亲自到北京来找他,只问了他一句话,你是想做回一匹狼,还是一辈子当条狗。

 

见一不愁吃穿,但他的母亲几乎不跟他生活在一起,他能一直维持乐观的生活状态,是因为有展正希在他身边。展正希的父母发现了他和见一的关系,强制把他们分开。见一失去展正希就相当于失去了精神支柱,他的状态变得难以控制。

那天晚上贺天没有想到见一会来找自己,当时他在等着莫关山到公寓里来找他拿钱。他特意拿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的钱比莫关山应得的多得多,因为他要离开这里了。

见一的情绪濒临崩溃,他告诉贺天他要到美国去找展正希。贺天拉住他,说,你别冲动。见一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哭喊道,展正希走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再来爱我了。

见一是贺天和贺呈计划里至关重要的一环,贺天不能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

听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贺天意识到是莫关山来了。他一把拉过见一禁锢在怀里,在他耳边说,我会帮你,给我几天时间。

贺天知道莫关山一直在误会见一和自己的关系,被莫关山看到他调查见一的照片是他的一个失误,他只能将计就计把事情圆过去。如今到了这一步,让莫关山继续误会也是最好的选择,他不能跟自己扯上关系,他值得更好的生活。

 

当天夜里,贺天与蛇立在酒吧碰面,确认那场绑架计划。蛇立并不是一个容易掌控的人,贺呈在决定用他之前也有过犹豫。只是贺呈不能动用更大的势力,蛇立是最好的选择。

贺天跟着引路人进到蛇立在酒吧二楼的房间。蛇立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里,看到贺天,他挑着眉对着茶几对面的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后叫来手下给贺天倒了杯茶。

 

茶几上的茶已经凉透,谁都没动。

话已经谈完了,贺天却没起身,他看着蛇立,说:“别去动红毛。”
蛇立笑了笑:“没准是他自己来找我呢?”
贺天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脚踏上身前的茶几,伸手抓住蛇立的衣领拉到面前。茶几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发出吱呀的声响。
“这就忍不住了?我是你哥的狗,不是你的。”
蛇立迎上贺天凶狠的目光,二人如同野蛮世界里互相挑衅的狼和蛇,争斗一触即发。

贺天压抑着情绪离开酒吧,坐在车里点了支烟,久久没有动作。回神时他看到莫关山,从蛇立的酒吧里走出来,夜风裹挟着外套缠上莫关山瘦高的身躯。
贺天暴躁的按灭烟头,再也控制不住怒火。
他愤怒的不是别人,是毫无权势的自己。

公寓的大床上,身下人压抑甜腻的呻吟让贺天兴奋到战栗,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占有,侵略。胯间炙热肿胀的欲望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神经。

这个人是我的,他想,我不允许他说“与你无关”!

 

莫关山颤抖着臣服的姿态将贺天从本性中唤醒,浴室里铺天盖地的冷水下,贺天一手撑着墙壁,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再伤害他了,不能再伤害他了。

 

再怎么不舍,贺天都必须离开。这场兄弟反目的大戏已经接近高潮部分。

贺继渊顺着贺呈暗中放出的消息查到了见一,贺天换上那副废物的面具来到贺继渊面前求助,说自己在北京的好友,不知道因为什么一直被人监视。这个好友,名叫见一。

贺继渊一听当即变了脸色,是巧合?

贺天说,叔叔救救我朋友吧。

 

贺天这个人重感情,这一点贺家上下没有任何人怀疑。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和哥哥贺呈不和,贺呈太冷血了,能在杀戮中活下来的,绝非善类。

贺继渊将信将疑,事关重大,决定亲自去确认。

 

贺呈等在仓库门口,他不需要做什么,只要露个面,把绑架贺继渊儿子造反这个罪名坐实就可以了。

看到面包车上下来的莫关山的时候,他心里闪过一丝讶异,这是那个让弟弟动摇的人,在贺天公寓里见过一面。

枪声响起,贺呈知道是贺继渊的人来了。稍后贺天就会跟着贺继渊赶来,他临时改变了计划,放任莫关山带走见一,假装不敌突袭,仓皇逃走。

 

贺天推开那道生锈的铁门,看到浑身是血,满眼惊恐的莫关山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怎么让他活下去。

他意识到是哥哥,要他舍。

 

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再回头了,只能演下去。

如果他下手不够狠,第一下不能说服贺继渊,那么大事难成。

其实那个时候,他真的在哭。

扔下莫关山转身离开的那一刻他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能回头,否则前功尽弃。

 

事后贺继渊的手下给他送来报告,在悬崖边贺天一枪打中贺呈的肺叶,贺呈摔下悬崖掉进海里,打捞上来的尸体就是贺呈。

贺呈的假死让贺继渊撤下了对贺天的最后一道防线,他问贺天,想要你哥哥拥有的东西吗?贺天摇头拒绝,他说,我这一辈子都会活在自责当中。

贺继渊笑着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重感情了。

一切接近尾声。

 

见一从美国一家私人医院的高级病房醒来,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他受了刺激几乎不开口说话,反而特别依赖贺天。这倒给贺天省了不少功夫。他向贺继渊请示,让自己单独跟见一相处几天,带他熟悉环境。

在空无一人的病房里,贺天撕开面具,坐在见一的病床边,问了他第一个问题:“你相信我吗?”

他看着见一懵懂的表情:“外面那个你从没见过的人,是你的亲生父亲。他要找你回来继承他从我这里抢走的东西。在未来的几十年里你会失去自由,很难再跟展正希在一起。如果你帮我拿回我要的,一年之内我还你自由,和一个活生生的展正希。”

见一了解了所有内幕,在病床上沉默了一夜。第二天他对贺天说,我答应你。

 

见一病好了以后,贺继渊开始把他当作继承人培养,贺天继续扮演着一个无所事事花天酒地的废物。那段时间里见一私下对贺天的称呼无非两个,恶魔和骗子。

有了见一的帮助,贺天轻而易举的接触到了核心,与贺呈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拿下贺继渊用了不过一年时间。

当贺继渊被贺天下令软禁起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那只被他拔了獠牙的小狼崽,早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鳞爪具成。

 

莫关山跑了。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贺天还在忙着对付贺继渊,他根本无法抽身。不着急,他想,见一这样一个杳无音讯的人他都能找到,更何况是莫关山,曾经活生生出现在过在他面前的莫关山。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方圆。

 

方圆考上了上海一所很有名的综合性大学,学建筑。他带着方欢欢搬离了北京,在学校周边租了一间小房子。

见到贺天的那天晚上,方圆正在学校旁边的咖啡店里打工,他穿着围裙,给面前排队等着的小姑娘冲咖啡。

贺天进来的那一刻方圆就看见他了,他身上穿着西装,领带还没取下来,像是刚从什么重要场合出来。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卡座里,一直等到方圆下班。

 

“我找不到他。”方圆看着眼前这个跟高中时候完全不一样的男人,那是他第一次跟贺天说话,“从跟他失去联系开始我就知道不对劲了,但是我找不到他,我报了警,可还是找不到。”

贺天听着方圆平静的语气,心里奇怪,甚至莫名的有些恼火。这个人是莫关山的好友,为了维护他莫关山不惜跟自己争吵。可是他根本无法从方圆身上看到一丁点好友失踪的焦躁和不安。

贺天当时不明白,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是一种穷尽所有却无法看到希望的绝望。

“从他爸那件事开始他就不对劲儿了。“方圆说,“他其实瞒了我很多事。”

 

方圆的线索断了,贺天不得不从头开始查,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对莫关山根本一无所知,他甚至连他的一张照片都没有。

“《关山月前》……你当时在想什么?”贺天坐在办公桌后面,凝视着钱包里那张从高中名册上撕下来的照片。

秘书敲门进来,告诉他星河传媒收购事宜已经派人去谈了。她等了很久贺天才回神,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秘书退了出去关上门。她知道老板一直在找照片上的那个人,是一个相貌英俊的少年,留着一头火红的短发,眼神倔强。

见一彻底过上了舒服的小日子,整天搂着展正希在贺天面前炫耀。展正希还算有点良知,跟见一说你别刺激他了,你看他这一年多瘦了不止一点半点。见一翻了个白眼,说,他那是活该,谁让他爱江山不爱美人。

贺天也不跟见一计较,闷着头找自己的。然而上天就好像在惩罚他一样,一次又一次告诉他,纵使你权势滔天,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一年就又这么过去了。

 

第二年秋天,贺天搬回了北京的贺家老宅,他现在是贺家家主,杀叔弑兄的英勇事迹传遍了整个圈子,谁跟他做生意都忌惮三分,生怕一不留神就着了这个阎王的道。

贺呈也不管弟弟的这些流言蜚语,隐藏在王座后面乐得清闲。其实贺天是找过贺呈的,那时候他刚掌权,气冲冲的闯到贺呈面前质问他为什么要把莫关山置于险境,为什么要这么逼自己。贺呈当他是心智还没长全的小孩,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你在这里撒野给谁看?没能力保护想保护的东西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

 

那天贺天从公司出来,坐进车里,司机问他去哪儿。他原本想说回家,心里一动,说了一个地方。

莫关山住的地方现在已经拆的面目全非,满地的废墟上搭了几个框架,有工人吊着绳子在作业。

贺天让司机把车停在路口,一个人走了进来,在莫关山以前住的那栋楼的位置停了下来。

“汪,汪。”石块后面传来几声狗叫,贺天一回头看到一条野狗朝自己跑过来,瘸着左后腿,屁股后面掉了块儿毛,左右不对称。

贺天愣了一下,认出了这条野狗,他蹲下身,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你还在这里?你还记得我?“

野狗兴奋的转了个圈,尾巴摇的飞快。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我怎么哪里都找不到他?”贺天轻声问道,他穿着件布莱奥尼的定制风衣,就这么蹲在满天灰尘的工地里跟一只小野狗玩到日已见斜。

 

贺天从废墟里起身,野狗眼神一直跟着他。他看着它湿漉漉的眼睛,又慢慢蹲了下去:“你……愿意跟我回去吗?我能给你最好的生活……“

他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是如此的小心翼翼。

小狗汪汪叫了两声,又在原地转了个圈。

贺天摸了摸它的脑袋,伸手托住它的肚子单手把它抱起来搂在怀里,转身,秋风扬起他的衣角,在斜阳与高楼交错的阴影中,萧萧。

 

贺家的管家姓齐,从贺天爷爷那辈开始就在贺家做事,到了贺天这里已经是第三代了。他是从小看着贺天长大的,知道贺天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主儿。所以当看到自家主人抱着只脏兮兮的野狗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管家的心都是凉的。

贺天抱着狗一只手脱风衣,管家连忙给候在一边的女佣使眼色,让她带狗去洗澡。却不想被贺天侧身让开,说:“不用,我给它洗。“

 

浴室里的浴池太大,贺天怕一不小心呛到小狗,就直接把他放到了地板上,拿下喷头试了试水温。小狗全然没有流浪狗的自觉,在贺天手里舒服的眯起眼睛。

冲干净泡沫,贺天看着毛被打湿变得丑不拉几的小野狗,勾了勾嘴角:“我是不是得给你起个名字?“

小狗盯着他歪了歪脑袋。

“嗯……他以前是怎么叫你的?”贺天想了想,低低哼笑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眼角都弯了下来,“关关怎么样?关关?”

小狗汪的叫了一声,抖起皮毛甩水,贺天没有防备,白衬衫几下就被溅湿了。

贺天哈哈大笑,一把捞起小狗放在毛巾里搓揉,勾着嘴角一遍遍叫:“关关。”

关关从毛巾里钻出来,前脚趴在贺天胸膛上要来舔他,贺天看到它吊着的左后腿,神情慢慢变了。

他把那条瘸了的左腿轻轻握在手里,沉默了很久,喃喃问了一句:“疼吗?“

除了那条小狗,没有人看到他此刻的眼神,像是透过那只毛绒绒的狗爪望向了更遥远的时空,没有人知道,他的眼底竟是如此悲伤。

 

兽医来给关关检查完身体之后,告诉贺天因为腿伤时间长了,现在再来医治,情况好的话能恢复七八成左右,完全恢复应该是不可能了。

贺天兑现了自己的承诺,给了关关最好的生活,每天早上起床带它出门跑步。关关像是把之前缺的营养一股脑给补回来了一样,几个月从一只又瘦又小的小黄狗直接长了一倍。贺天在书房工作,关关就从门缝里溜进来窝在他脚边,陪他熬到深夜。

谁都知道,应天集团老板家里有一条当名种养的土狗,是他的宝贝。

 

第五年,上天似乎终于惩罚够了,给贺天送来了消息。

一开始是因为秘书的失误,把不需要贺天过目的文件放到了他桌上,里面就有那个游戏发布会的乐团资料。

贺天签完项目文件,秘书敲门进来,吞吞吐吐的说不小心把错误的文件送了上来。贺天随手翻了翻,一眼看到了莫关山的照片。头发已经染黑了,倔强的眼神却没变。

万幸,贺天想,如果不是自己看到,放给下面的人去找,又要等到何年何月。

他当时在国外,当即要秘书买回国的机票。

 

贺天太兴奋了,像个考试得了一百分的小学生。在莫关山的小出租屋里看到他的时候,贺天没控制住,又露出了恶劣的本性,果不其然被莫关山直接赶了出去。

坐在车里,他抬头看着那扇亮着暖光的窗户,狼眼里倒映出橘色的光芒。他想,这个人是我的,我找到了,就再也不会把他弄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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